專訪身分證人氣獎得主「嶼民在地」作者林昊翰「再設計是讓社會大眾透過討論,得到一個更合理的答案。」

自 2016 年高鐵票券被設計師重新設計後,許多公眾性的物件也紛紛被討論被再設計的可能。2018 年內政部主辦、TRD 協辦的「身分證再設計」計畫,吸引了許多設計工作者投稿,也引起了許多人對「什麼元素才能夠代表台灣?」的熱烈討論。這次我們邀請到身分證再設計計畫的人氣獎得主,請他與我們分享他設計過程中所做的思考,以及對台灣設計元素的詮釋。

專訪身分證人氣獎得主「嶼民在地」作者林昊翰「再設計是讓社會大眾透過討論,得到一個更合理的答案。」

自 2016 年高鐵票券被設計師重新設計後,許多公眾性的物件也紛紛被討論被再設計的可能。2018 年內政部主辦、TRD 協辦的「身分證再設計」計畫,吸引了許多設計工作者投稿,也引起了許多人對「什麼元素才能夠代表台灣?」的熱烈討論。這次我們邀請到身分證再設計計畫的人氣獎得主,請他與我們分享他設計過程中所做的思考,以及對台灣設計元素的詮釋。

台灣邁入 2019 年,Taiwan ReDesign 將統整去年(2018)設計界發生的數個大事件,並邀請其幕後人物,針對「設計與社會溝通」來與我們深談,提供社會看待設計的全新思維。
TRD:首先,想請你分享當初看到身分證再設計計畫時,有什麼想法?當時是抱持什麼樣的動機來參加的?
林昊翰:當初知道這個計畫沒記錯的話好像算是半路參戰的,更早之前這比賽辦演講的時候我其實還不知道有這個活動;那時候我剛服替代役沒多久,我是文化役,是在跨年的時候,在友人的 House Party 上認識了一個新朋友,她告訴我說有這個設計比賽可以參加,然後回家我自己上網進一步查詢就馬上決定要參加。我當時就覺得這個設計比賽很酷,因為這個是身為台灣人,可以為台灣貢獻一些東西的好機會。自己剛進文化役的時候,是抱持著可以貢獻一些東西給台灣文化的心情,但實際上,會感覺自己就只是一隻很小的螞蟻、很渺小也能力很有限,所以看到這個活動時,就覺得這是表現自己的一個好機會。所以最主要的動機是,想要在人生中做一件可以被台灣記住的事情,能在養育自己長大的土地,貢獻一個美好的痕跡。
另外一個是剛好有個獎金,想說可以幫自己換一台電腦(笑)。

《嶼民在地》身分證合成示意圖

TRD:身分證是絕多數設計師沒有碰過的設計題材,也牽扯到很多技術的問題。想請你分享一下設計發想的過程,以及在嘗試設計的時候,是否有碰到什麼樣的難題?
林昊翰:剛接觸這個活動的時候,就是先下載網路上的公版。一開始下載下來,覺得這好像很普通,但開始設計後,我開始發現有很多東西沒辦法純粹地以平面設計師的角度,去做純視覺的設計,因為它牽扯很多技術的問題,就像我們的身分證如果注意去看,會發現很多防偽的功能,或像國外的駕照都會有很多、很先進的科技在裡面,它其實不像我們肉眼看起的那麼簡單,背後其實是有國安層級的考量。所以就要很小心地去設計,我就開始去找網路上很多的論文,例如中央印製廠出國考察的研究 ,以及歐美國家有很多針對身份識別的規範,全部加起來最少有 10 個以上的 research,去看其他國家在做身分證設計的時候,講求的是哪些東西,而不是電繪畫完視覺就交稿了。我覺得這跟我讀書時期學到不少設計研究和理論的關係很大,促使我在設計時會挖得比較深,去找尋為何這樣做或應該要怎樣做等,做出有內容、有意義和有故事的設計。除此之外也有訪問國外及台灣執法人員的一些使用身分識別的習慣和情境分享去做為設計參考。這些資料我都有放在臉書的那本公開相簿中。
做完這些 research 之後,會發現我們要知道它有哪些防偽技術、設計規範,才能去相互搭配做身份識別的設計,而不是我們想怎樣就怎麼樣。中間會一度想拋開任何防偽規範直接做視覺,因為那時候讀那些論文,你會覺得說,這怎麼好像複雜到完全不能夠只以單純的設計師角度去執行;它好像牽扯很多就算你想像和設計了卻做不出來的問題,所以我在做的時候,就會同步思考說我這樣做真地有辦法做出來嗎?防偽功能有好幾百種,我主要參考歐美國家用什麼技術去做防偽,然後自己再搭配一些現在的新技術去設計,把更多知識也順便介紹給大家。
設計發想的過程,其實就是以第三角度的視角,去看台灣這片土地;所以我就先把很多的台灣元素挑出來,然後去看有哪些很代表台灣本土的東西。所以一剛開始是先把具有台灣的本土文化、意識的東西挑出來做設計,發現自己的設計理想行不通的時候,才認知到我必須要讀更多的 research,去參照現在世界各國現在使用的防偽技術,把它挑出來,然後去配合我的設計。

《嶼民在地》的防偽特徵設計

TRD:怎麼看待台灣的符號性?或者是說你當時怎麼思考要分放什麼元素代表台灣?
林昊翰:其實能代表台灣的意象非常多,你可以從那麼多的投稿作品中,看到台灣社會擁抱了非常多元的文化,還有政治的意識型態。這個活動很好地示範給大家說,台灣是可以包容跟尊重不同文化與政治立場的。另外也能看到台灣正在一直變得更美好中。例如創意獎的那個缺角我真的很喜歡,這個設計思考到了對於無障礙使有者的友善體驗,讓台灣的身障者更感到被公平對待不受歧視。我反而還反省了一下自己在國外讀書那麼久的時間,明明知道這些應該有的設計,怎麼當初沒有想到。
我當時思考要放什麼元素,考量的除了它能不能夠被一般大眾聯想得到的,我還分析說什麼東西對台灣來說,不會是一個還有威權暴政象徵的元素;這些我就會屏除它們,我覺得它們對台灣朝向民主自由進步的過程,以及很多的受害者家屬來說,這些威權象徵應該被拿掉,因為他們受過很不公不義的對待。我覺得呈現出的台灣元素是應該大家能夠接觸,應該從這片土地的角度來看的台灣元素,而不是外來殖民政權強制加在台灣人身上的東西。例如中正紀念堂就是個很荒謬的存在也根本無法代表台灣,就象你絕對不會看到德國人建一座希特勒紀念堂,然後看到德國人引以為傲把它當作觀光聖地介紹給外國人。我覺得再設計的意義就是,要讓台灣人能夠釐清自己的文化與意識,讓大家知道什麼是是非對錯,特別是轉型正義;我們必須要認知、去反省,才有辦法共進一起壯大這個國家。
TRD:那時候有些人不太認同你用 101 作為台灣的元素,後來你也有在臉書提出自己的反思,可不可以跟我們聊你現在的想法?
林昊翰:其實剛開始設計時,我就知道一定會這種問題出現。當台灣社會尊重專業意識開始抬頭後,大家就會想要去去除台灣以往糟糕設計案例中會出現的元素。我當初是故意放那張圖片,我也知道這個東西一定會引起評審的關注;那時候我在 Facebook 相簿裡的文字講解就有提到,其實投稿時的網站上面也有,只是網站上的排版可能沒辦法讓我很清楚地呈現;我述說的想法其實是:101 後面有很多的小房子,我覺得台灣會有 101 這種高度代表自己國家的物件,是大家一起建構出來的,不一定就是代表官僚、有錢人的東西,我想跟大家說是台灣社會是平等的、沒有階級貴賤之分。這引起了很多人反映說為什麼要用 101 而不用原生種的動物,但其實那時候我剛好在臺灣博物館服役,台灣歷史最久的自然史博物館,我們每一年都有點博物館的藏品,就也有看到很多台灣原生種的標本和各式藏品;我本來也有想用這些元素,但後來我就想說這一定有人用,我也是想要去挑戰大眾和評審對於我用 101 作為台灣元素的反應。
我能夠理解大眾和評審的想法,我自己也沒有很喜歡那張圖片,但我就是拿出來挑戰大家。如果你以台灣這片土地的視角來看,101 其實也能夠代表台灣文化,因為它就是我們大家建築起來,也曾經讓台灣受到國際關注、讓台灣人覺得驕傲,這樣的東西其實我就覺得能夠代表台灣。另外,其實那 101 是結合UV 的仿偽技術,一般情況下是看不到的,只有在辨識的時候才看得到。
那時候我也有講到,那個仿偽的元素可以真地被採用了以後,大家再來投票說上面要是什麼。

《嶼民在地》的 UV 防偽設計

TRD:這次再設計計畫的評選制度引起了不小的爭議,過去許多政府舉辦的設計比賽,最後的評選結果也常常讓一部分的人很不滿意。你覺得一個公共設計的評選制度怎麼規劃會比較好?
林昊翰:我覺得可以參考美國 ArtPrize 的制度。他們會有大眾選出來的首獎,也會有評審選出來的首獎,而這兩個首獎都是平等的;當他們這樣做的時候,可以讓一個議題有更長久的發酵時間。畢竟大眾會有大眾的口味,評審會有評審的口味;評審本來就是專業的,我們應該要去尊重這個專業。以那些很糟的評選結果來講,可能他們本身就不專業也不尊重專業,所以才跑出那些東西。所以我們如果能尊重評審的意見,同時又納入大眾的意見,去做更多的討論,我覺得這樣會很棒。
還有一個氛圍是,台灣太執著於專業問題專業解決。其實設計和美學,是要從各個不同的方面去影響這個社會的,所以不能只有設計師喜歡,某種程度上,也是要迎合大眾口味、讓大眾覺得做出來的東西他們喜歡。有些時候,好的設計也未必是那個領域的設計人所設計出來的,就像是 LV(Louis Vuitton),他們最近找了 Virgil Abloh 當他們的設計師(編按:LV 史上首位非裔黑人的男裝藝術總監),他本身唸的不是服裝設計而是土木工程、跟這個領域毫不相關,他是因為畢業後先在精品時裝實習一段時間後跟 Kanye West(美國饒舌歌手)那一掛人在玩潮流文化相關的東西,所以後來被 LV 相中,請去當他們的設計師,因為 LV 知道它們必須推出年輕人會喜歡且有思想共鳴的東西。雖然設計本來就應該要交給專業的,但不應該只限定該領域的專業人士才能評論或斷定,這樣很像設計師都在一個巨塔裡面,好像做出什麼東西來大眾就一定要接受。
TRD:因為你有在加拿大長期生活的經驗,比較加拿大和台灣,你覺得台灣在設計上有哪些可以更好的地方?或者是有沒有你覺得值得被再設計的物件,以及你覺得一個東西被再設計,它對社會的意義是什麼?
林昊翰:我覺得台灣的設計可以更注重使用者的體驗。台灣的氛圍,還是比較處在包裝視覺的設計;應該這樣比喻,台灣會比較注重 UI(User Interface,使用者介面),國外就比較注重 UX(User Experience,使用者體驗),覺得 UI 能夠傳達東西就好,不需要裝飾很漂亮,或者是花很多心思去做一個非常棒的包裝,他們會覺得說只要能一定層度傳達給使用者,就是一個好的傳達設計。
關於再設計之於社會的價值,其實就是一種社會責任,讓大眾了解設計的整個脈絡,大家可以從中討論激辯出更合理的答案,也認識到更多的知識。另外也是提升大眾對於美學的認知,以及設計的專業性與重要性;如果我們把一個政府的東西重新設計得好看,民眾日後也會對設計更加重視,而不是覺得花幾個錢就可以做到的。這對台灣的國際關係也很重要,我們必須要有自己的內容,我們才能跟國際介紹我們。以台灣來講,我覺得就是國旗、國歌、國幣、國名都值得被再設計,有很多地方不符合邏輯;打個比方,我們的國名叫中華民國,但在國外,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怎麼介紹 Republic of China 所以都說是 Taiwan。別人說你是 China 或是 Chinese 就先氣死,卻依然對於 Republic of “China” 和憲法內容感到天下太平,台灣內部只要推行轉型正義、國家正常化或是台灣建國運動有些人就又不喜歡台灣喜歡自己叫 China。
所以台灣人常常對於介紹自己的文化碰到困難。這是因為我們不懂自己的文化是什麼,所以才不知道怎麼介紹;所以常常都只會介紹說我們有雞排、珍珠奶茶、臭豆腐,都是比較淺的文化元素。但像是強盛的國家,他們的人就可以講些很有內容的故事,例如日本就可以講和服、禪、茶道等等。台灣因為中國思想的教育,還有某些水準低落的媒體,大家很難認識自己的文化;我非常感同身受,因為我本來也是這樣的人。打個比方,以前我們都被教中國年和年獸故事,搞得大家都說 Chinese New Year。事實上農曆年根本不是專屬中國的,很多國家包括台灣都有在慶祝,英文正確應該要叫 Lunar New Year。更讓我意外的是我一直到了文化役專訓時才學到原來台灣有自己農曆年的故事和他們中國不一樣。另外台灣有自己的內地叫南投,我們也該尊重中國是人家的國名,而不是稱他們為大陸,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叫大陸。這些其實不只是再設計的社會責任,更是每個人的社會責任。
很慶幸 2014 在國外參與了太陽花運動的國際串聯聲援,因緣際會認識了一群海外台人後一起成立了社團;大家原本都是把中華民國擋在身後沒在怕跟中國吵架的一群。後來我們碰到很多貴人帶我們以不同視角去重新認識台灣,才發現我們以前學的東西都是被騙的洗腦謊言,活了二十幾年才了解台灣的民主自由是怎麼來的。也是因為學到這些東西,我才做了介紹台灣獨立建國運動的畢展。總之自己很幸運有機會到國外讀書,學習到從另外一個視野看的歷史文化,很榮幸自己回到家鄉貢獻點心力了。
林昊翰

畢業於加拿大 Emily Carr University of Art + Design,主修 Communication Design。在國外看盡了我們台灣人時常被欺負打壓,所以特別熱愛台灣這個國家。但很諷刺的是,直到 2014 年底才重新認識了台灣、才發現「中華民國」諸多內容的荒謬性、才知道台灣的民主自由是曾經在暴政殖民下犧牲了無數忠良百姓所得來的。畢業後工作了一段時間,決定當個海歸人,想感受更多台灣的在地文化和為這片土地做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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