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文總副秘書長張鐵志「我們希望用具有搖滾精神的視覺,去理解與詮釋當代的台灣文化。」

中華文化總會自 2017 年 3 月由新任會長與團隊上任後,便展開了一系列以當代台灣文化為題的活動展演、影音訪問與刊物出版。過去台灣的當代文化少被系統化地討論,也有許多小眾的文化題材少有機會被大眾看見,所以文總希望透過創意與設計,來詮釋當代的台灣文化。

專訪文總副秘書長張鐵志「我們希望用具有搖滾精神的視覺,去理解與詮釋當代的台灣文化。」

中華文化總會自 2017 年 3 月由新任會長與團隊上任後,便展開了一系列以當代台灣文化為題的活動展演、影音訪問與刊物出版。過去台灣的當代文化少被系統化地討論,也有許多小眾的文化題材少有機會被大眾看見,所以文總希望透過創意與設計,來詮釋當代的台灣文化。

台灣邁入 2019 年,Taiwan ReDesign 將統整去年(2018)設計界發生的數個大事件,並邀請其幕後人物,針對「設計與社會溝通」來與我們深談,提供社會看待設計的全新思維。
文化總會簡介
張鐵志(以下稱張):文化總會這一屆的團隊是從 2017 年 3 月份上任,自上任以後就開始有很多新的計劃展開,我們有做紀錄片、做展覽、做大型活動、做媒體,我們的任務是去深化台灣文化,與台灣這幾年的文化創意工作者接軌。我們其實並不是官方組織,也沒有任何政治使命,但我們可以去連接官方與民間、讓雙方有對話的機會,例如文總是國慶籌備委員會的一員,那我們就會介紹台灣的設計師進來參與;或者我們也促成馮宇和外貿協會的合作。
TRD(以下稱T):在新活水復刊後的第一期,你們找了李明道與聶永真這兩位不同世代的設計師來對談,我想請教,為什麼新活水會選擇用這樣的方式,來作為一個新的起點?
張:首先,《新活水》是復刊但也不是復刊。其實當我們這個團隊上任後,我是一個做雜誌出身且熱愛雜誌的人,覺得文化總會應該有一個刊物來詮釋與理解當代的台灣文化,所以我們就決定要來辦一個刊物;所以我們並不是為了復刊而做,而是想辦一本新雜誌,就沿用了文總過去刊物《新活水》的刊號。
我們很關注這幾年台灣文化的新現象與趨勢,所以這本雜誌的問題意識,會聚焦在這一代年輕創作者的生活;因此第一年的題材包括台劇、台漫、設計、小誌或是獨立音樂,都是比較青年次文化或另類文化的題材,我們希望用我們的力量讓這些題材被大眾看見聽見。
你們剛剛提到《新活水》的設計。我自己在香港做過《號外》雜誌與《彭博商業周刊》,所以我很清楚地意識到當雜誌內容試圖要做的嚴肅內容,那就要用比較好的視覺傳達方式,去和社會、尤其是年輕世代溝通。我很想做一本和現在大部分文青雜誌美學不太相近的雜誌,而是一本有著比較強烈、鮮明、或者說要有搖滾精神、有衝撞性的美學,我希望這本雜誌從內容到視覺可以去敲擊一個時代的靈魂;我在《新活水》的第一篇主編的話就寫說:「我希望這本雜誌的內容可以去刺激你的大腦,視覺美學可以去刺激你的眼球,會讓人興奮。」當時邀請設計師洪彰聯時,就是覺得他和一般的雜誌設計師很不一樣,有著自己的設計想法;當我們在溝通時,很快就有了默契—我們希望能做出一本和日本雜誌《Studio Voice》性格相近的雜誌,運用大膽的顏色與強烈的視覺—於是我們就決定往這個方向走。
我希望可以透過這樣強烈的視覺,和我們做的主題有所契合,也讓年輕朋友覺得這本雜誌很酷,進而想要來認識我們關注的內容。
T:你們在企劃每一個主題的時候,是怎麼去進行的?在企劃過程中,設計師在其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是在企劃完成以後,交由設計師發揮;或者是在企劃的過程中,設計師就有參與討論?
張:其實《新活水》的團隊編制很小,我們的設計師也是以 Freelance 的方式合作。我們選題的方針是,每一期選擇一個當代台灣文化的趨勢現象。第一期比較特別,做的是「1987:一場不遠的青年文化爆炸」,探討解嚴當時的文化現象,因為去年剛好是台灣解嚴三十週年,我們想回到當時,從歷史來思考當下台灣文化樣貌的形成。因為解嚴深深影響到現在的創意、思想、藝術、音樂等等。第二期「新台劇」,則是因為 2017 年有很多優秀的台劇,《麻醉風暴》、《花甲男孩》、《通靈少女》等等,但多只有點狀的討論,很少有人去討論整個產業結構。其實以第一年來說,雖然我們一開始設定了一個方向,但很多東西是我們邊做邊發現的,譬如說我們強烈感受到,當代很多的創作者是關心與表達自己的生活,像是《花甲男孩》和《他們在畢業前一天爆炸》,小誌就更不用說了,漫畫也是:當代的漫畫家更多傾向回到自己的生活。
所以我們第一年的企劃方向主要是去理解這個世代的創作者與他們的生活,但在第一年結束以後,我就開始思考是不是該做一點方向調整。第一年關注的題材大多比較年輕、分眾領域,到了第二年,我就想去問更深入的問題:「什麼是台灣文化的本質?什麼是當代的文化樣貌?」這是一個巨大的問題,但是可以有不同的切入方式。像是我們在2018年九月一週年的題目就是「重回民間:當前衛藝術遇上民間信仰」,去介紹這兩年的展覽、活動、影像或者是音樂,都是文化藝術結合台灣的宮廟信仰的跨領域趨勢;十一月的專題是母語,因為語言是文化的核心,明年還會有對於台灣歷史的討論等等。
設計在《新活水》扮演很重要的角色,所以我們也會希望設計師在比較早期的階段就參與討論,去分享他對這個專題的想法。
T:你覺得這樣的製作經驗,和你在《號外》的經驗有什麼不一樣?以及,你有沒有發現設計師在接觸像《新活水》這樣比較少見的題材時,有沒有也從企劃學習到什麼?
張:關於第二個問題,首先,每次在面對一個新題目時,我們所有人都在學習;其次,我相信一個設計師,在和不同的雜誌合作時,也一定都會碰撞出新的東西,因為一個雜誌一定是一個有機體,整個編輯團隊也會花很多心力去和設計師溝通視覺的呈現,這是一個團隊共同創作的過程。
那第一個問題,《新活水》和《號外》確實有很大的不一樣,因為《號外》在我去的時候,就已經有一位創意總監和固定的風格在那邊,是一種比較乾淨、留白、像是《Kinfolk》那樣的風格。而《新活水》則是從頭開始,大家一起來捏造它的視覺風格,這就是很大的差別;也因為設計師彰聯的風格本身就是比較強烈(也有人說是很台味)的,總之我們都很想去突破現在流行的媒體美學風格,這是我們很清楚的共識。
但我也不諱言,過程中一定會有設計師與編輯的拉扯,中間會有個力,但我覺得有這個張力是很好的一件事。
T:你對《新活水》的定位是什麼?另外你前面提到文化總會是一個連結官方與民間的組織,那可不可以談談看政治對你們的影響是什麼?
張:我們給這本雜誌的定位就是,用編輯與設計這門技藝,去理解與詮釋台灣當代的文化浪潮,這是我對《新活水》的精神界定。以前的《新活水《新活水》不是賣的,是送給文化總會的會員。但我們一開始就決定要上市場、想接觸讀者;前面提到這本雜誌是大眾還是小眾的,其實我並不知道,所以才要去接受市場的考驗,放在一般的通路去販售。
文化總會是具有五十多年歷史、法律上純粹的社團法人,也就是純粹的民間機構;當然它的現任會長是總統,執行委員有政府官員、企業代表、民間文化人,所以它比較像是由總統擔任領頭的的一個大文化平台,主要的工作是由秘書處來提出汗運作。這一屆文總的計畫沒有什麼特定的政治使命,我想也沒有政治色彩,我們就是希望挖掘與推廣台灣文化的能量,並且做一些還沒有人在做的文化計畫。
我想這一年多來工作算是受到大家肯定的。我們跟政治比較多的連結,應該說是我們有機會的話,會引介引進民間的文化創意工作者給政府部門,不論是國慶籌備到外貿協會,或者是故宮,我想我們比較類似一種體制內文外的橋樑,希望讓政府部門,也讓整個社會,更認識台灣文化和創意的能量。
T:可不可以介紹一下你們下一個階段或近距離的目標是什麼?
張:目標一直都是如上所說,去挖掘重要的台灣文化議題,用更好的創意和設計去呈現,並且希望把這些文化帶去國外,用文化擦亮台灣這個品牌。
除了《新活水》之外,我們還有一系列的紀錄片叫做《匠人魂》,每個月一支影片來記錄台灣職人,有的是老師傅,也有的是年輕人,也跨足了不同的產業與地域。還有一個比較多人關注的活動「Taiwan Plus 文化台灣」,是把台灣的文化和創意帶到日本,今年我們邀請了六組音樂表演者與幾十個台灣文創品牌,希望藉由他們每一組人來訴說台灣的故事,19年會繼續舉辦,而且希望可以做得更深入、更大、更好。明年還會延續下去的活動還有「城南有意思」,城南剛好就是文總的所在地,這是我們的社區嘉年華,18年我們連結了一些在地的店家與政府場館,策劃了音樂活動和市集,19年會做得更精彩、更有趣。
T:你們在做 Taiwan Plus 的時候,你們發現在日本人眼中的台灣文化是什麼樣子?台灣有哪些文化元素,是容易在國際間被記得的?
張:大部分日本人對台灣的印象還是美食、美景、或是美好的人情味,好像日本人對台灣很熟悉,但其實是很陌生的;他們對於台灣的多元族群,或過去四百年來多重的歷史文化,又或是台灣這三十年來的民主化與社會變化,其實都不太理解。所以今年我們帶了六位歌手出去,都刻意不是屬於流行或搖滾類型的,而是結合傳統與創新元素的音樂,像是新台語歌、原住民音樂、客家藍調,展現出台灣多元文化的面貌。
在活動結束以後,日本產經新聞訪問了一位四十多歲的日本女性民眾;她說她在這場活動看見許多精緻的工藝品,是以前不知道的台灣樣貌,未來會想要再去台灣、更深入認識這些元素。當我們看到這則報導時,真的非常高興,因為這就是我們真正的目的;我們希望這場活動是一個窗口,不是只是商業交易而已,而是讓日本人看見:原來台灣的年輕一代有這麼充沛的創意能力與文化理念。雖然這只是一次性的活動,但我們希望可以讓來逛的日本人,下一次到台灣時,去認識台灣不一樣的面貌。
我自己作為長期與評論台灣文化的人,我看到過去十年台灣文化出現了幾個重要變化;第一個是「創意革命」,亦即設計與美學上的革命,從文化、商業界到政治界,設計都成為非常重要的力量。第二個則是價值的革命,這十年來如小確幸、青年返鄉現象,我們看到的是年輕人對社區、環境、自我實現的重視,不再像過去只覺得拚經濟最重要。當然,這也反映出台灣價值的分裂,可能有些人仍然覺得拚經濟最重要,但也有新一代的價值觀起來,雖然還沒成為主流,但新一代的價值確實形成了。第三個則是「新獨立世代」,新一代的獨立文化成為挑戰主流文化典範的力量,不論是音樂領域、或者是一些獨立品牌;而在這些獨立品牌中,我們都可以看見他們對於在地文化、創意、美學的重視。
T:當這些新一代的價值文化成為主流後,要怎麼繼續保有原先鼓勵實驗、鼓勵多元的氛圍?
張:在美國 1970 年代出現所謂「後物質主義」的概念,因為以前的世代會覺得物質的保障最重要,新的一代則會更重視自我價值的實現,但在六十年代,反戰、同志、女性主義等等的文化思潮都開始興起,所以改變美國新世代的價值。我在太陽花運動的時候寫過一篇文章,因為太陽花運動反對的就是服貿協議,這群年輕人選擇的是與拚經濟不一樣的價值;在台灣 80 年代以前,我們也都是以拼經濟為主,但在 80 年代以後,有各種社會運動如農業運動、環保運動出來,大家會開始覺得有些價值的意義不亞於經濟發展是。在 2014 到 2016 年,我們也可以看見這樣的價值轉變在新世代身上發生;那未來會不會變主流?我想很難說,因為關鍵是,社會樣要有多元價值,而不是只把發大財當作主要價值。像是在美國,都還是有著保守、進步、不同世代的價值在相互拉扯;所以這樣的社會衝突與張力一定會繼續存在,但畢竟民主體制就是這樣,永遠都會有拉扯與妥協。
張鐵志
現為文化總會副秘書長暨《Fountain 新活水》總編輯,也是作家、跨界活動策劃人。曾任香港《號外》雜誌總編輯、《數位時代》首席顧問、《報導者》總主筆等,擔任 2018 年金點設計獎決審、2018 華文朗讀節總策劃。著有《聲音與憤怒:搖滾樂可以改變世界嗎?》,即將出版新書《想像力的革命:1960 年代的烏托邦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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